失落堰 · 另一种叙述
毕业后,孤身一人来到南京,现在已满三年。今日忽然想要落笔稍微写点什么东西,以平抚这颗满载着愧疚的心灵。
——题记
计算上次造访失落堰,到如今一晃已经过去三年多,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我的病症也好了些许。且因我一向都对文字甚为狂迷,三年前偶然听朋友说起此世间还有一座文人雅集的金陵城,这在一霎间就触动了我心灵中某些不安分的东西,以致迫使我痛别中原,一路南寻而来,于是乎在这江湖之间漂泊辗转。
这一次想起这个故事,我开始有点不详的预感,细想三年前阔别家乡时,村里老一辈的人给我讲起这个故事的情景,一种宿命似乎正在我的身体里甚至灵魂深处生发出它的魔力。我也曾经反复地思考过失落堰存在的意义,也试图分辨出故事最本真的面目,但这一切似乎又全无意义。一则故事本身就带有某种虚假的色彩,二则口口相传,故事流传期间糅杂了人类太多复杂的情感,直到我听闻时,故事已经远远不是它本来的面貌了。而且至为不幸的是,前段时间听闻“升天寺”焚毁于一场大火,老方丈在烈火中圆寂。如此,知道结邻与郁仪故事的人就更加难寻了——更不要说分辨出故事的本真。
刘伯温所作《二鬼》也许更加接近真实,然而,对待政治文人的所有叙述,我一向都抱着十一分的怀疑态度。但以上种种姑且不计,今日我且说一说我自己了解到的整件事情,以不至于令各位客官太过于失望(这与我以往的叙述也许有些出入,毕竟人世多变,我们看待事情的角度和方式也在一刻不停地变化着,但我唯一可以向各位客官保证的是,我竭尽我这一生——下半辈子暂且不计——都在追寻着故事的本真,并尝试着将它以人类的语言表述出来)。
时节正是盛夏,热风微微地煮着,空旷而寂寥的天穹下,是空旷而寂寥的山野,深林中的村庄,孤独的蝉鸣声向着天外飞去。戌时之后,黑暗一层一层地渲染起来,携带着人世间无穷的寂寞。再过些时候,黑夜渐次而深,幽蓝色的鬼火轻悄悄地从田埂里、从枯树中、从老屋的屋梁上——以及一切凡人生活所及的地方——探出来。这一时间,似乎人世间所有的琢磨和考量都已经散去,所有的或嚣张、或冷峻、或寥落的,都凝滞在那里,任人愿意它毁灭殆尽,它便毁灭殆尽,任人愿意它肆意狂涨,它便肆意狂涨,无须过量的想或者不想。
在这样的黑夜里,我就站在那一方臭水池塘边,格外地沉默。那些黑夜里的幽光,不知道是从池塘的水面上,还是从更加遥远的山林中奔袭过来,从我的面颊穿过——格外的清凉。它们是否也曾和我一样,穿着这虚假恶臭的皮囊,如今却又因为什么样的原因给舍弃了呢,我不得而知。
我静静地站在失落堰边,黑夜寂寥而深,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到生命是多么的虚无——就好似山林中突发的一声鸟鸣,自那一声鸣叫之前,山林是虚无的,自那一声鸣叫之后,山林也是虚无的。然而,这样忽闪而过的思绪也仅仅是那么一瞬,我与人世间的羁绊是那么深刻,它似乎不允许任何瞬间袭来的虚无感将我拽进地狱,它定要让我更加清醒地面对疼痛。
借着月色,我再一次打量起这方小小的池塘,池面上似乎仍旧浑浑浊浊的,倒映的月亮在池面上变成了一团含糊不明的亮泡,在不被月色所反照的地方糊糊茬茬的生长着一群败草,水鬼草就夹杂在这群败草之间,它们狂虐似的嚣嚷着,和远处田野里传来的蛙鸣声相互对峙。村民们传说的失落鬼我是亦不曾看见的,只是隐约听见一个女孩子的细语,那样微妙的声音,不带有一星半点人世间的热烈,它径直地抵达了我的心底,就在那一个夜晚,我似乎和那个神秘的声音交谈了许久,可如今回想起来,我却只记得那样一句话,她说:“没有名字可不好,我要叫你永远。”
就在那一时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肯定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我感觉到我就是她那微妙的声音所表现出的现实的形体,我是那么相信,就好似已经和上帝赌上了自己的灵魂。可是如今细想来,那一时那一刻的想法竟是那么荒唐不羁。就因为那样一句虚无的话,我能忘掉人世间的种种牵绊吗,我能将以往种种都当做随风飘散的轻烟吗,不,我是不能够的,尽管我作为一个如此短暂的生命,尽管我一生追逐着粪便一样的东西在奔命,但我仍旧有义务热情而舒缓地走完这短暂的一生,我这样想——并且尝试着这样说服自己。
而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忘记了那个夜晚,忘记了所有和失落堰有关的事情。直到某一天,我从一则冷僻的新闻中再次看到了和失落堰有关的消息,那些模模糊糊的往事才终于被渐次地从记忆的深渊里打捞起来。新闻的具体内容如今已记得不太真切了,大概是说某一位青年从都市返乡后就跳入失落堰自杀了,而且那则新闻发出后不久就被删除掉了,如今想要知晓那位青年自杀的缘由,已再难以如愿。像狗一样埋头工作了那么几年,即便是我,也或许是觉得有些疲倦了吧,便借着再次造访失落堰的缘由向单位申请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假期。
那时节已是深秋,我经由火车转大巴,到达小镇后又雇佣了一辆人力三轮,风尘仆仆地到达那个村子时已是傍晚。夕阳辉映下,我看见了那个常年彳亍在村道上的傻子,他如今也大变了样,但那股傻气仍旧是不难辨认的。我用对待正常人的口气问他从什么地方来,却不见他理睬,他就那样自顾自地从我旁边走了开去,就好像我只是一个他所看不见的游魂一样。
晚上我在村庄唯一的一家旅店里宿下了,旅途的疲倦使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里是一片很寂寥的世界,天空惊涛似的红云一直延伸到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地面上是铺排着的一望无际的白色,像是鼓面在无声地敲打,一声又一声地震颤着我的整个世界。
次日清晨醒来,忽觉全身乏力,头脑昏昏沉沉,整个身体就好似一颗被细线悬晃着的珠子,它不由自主的摇摆着,晃荡着,似乎是在暗示我这漂泊无依的一生,这样的感觉实在是令人害怕,我不敢深想下去。将近早饭的时候,好心地店老板敲了敲我的房门,说是做了些早餐,请我下去。我便央他帮我叫了郎中过来,郎中过来看过了,开了治风寒的药,继而叮嘱了几句便回去了。郎中开的药我并没有吃,之所以请了他来,不过是偶然想要在病中听一听他人关切的话语。况且,我其实并未感染风寒,左不过是因为长期以来的精神紧张突然松弛下来而导致的身体疲倦而已。就这样在病中休息了两天后,精神才总算恢复如初。
这两天里,店老板多次上楼来看我,问我身体有没有好些,因为这样的关怀,我内心里深受感动。也借此机会,我向店老板询问起了那则新闻相关的事情。店老板的讲述大致是这样的,在这里我将要去掉他口中的那些方言俚语,用我的口吻再转述过来(当然,对于店老板的话我并不全信,同时希望读者也不要太过相信,毕竟所有故事的本真都不应当由它偶然所显露一面来决定):
那桩自杀事件已经过去数月,那名青年名为林珏,林珏并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村民们初见他时,那时他还只是个七八岁小男孩,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样的家庭变故,致使他流荡到这这里,村民们也曾询问他,却总是得不到他的答复,而后在警局立了案,但如今这许多年过去了,案件早已经被积压在了箱底,市里也曾派下警官前来调查过,但林珏一如面对村民一样,他亦不曾吐露只言片语,于是案件便如此不了了之。但报案人和立案人都是由退休的村长签的字,由于案件迟迟没有结果,村委便商量由老村长收留了他,并由村里给他安排了赖以谋生的活计,但当他在这个村庄里度过了他那困苦的童年之后,当他在这方土地上学会了一些必备的生存技能之后,他却没有丝毫留恋地背弃了这个村子,去往了一个所有村民都知之不详的世界。不几年,老村长因为家族遗传病撒手人寰,留下了一个十来岁的名叫刘月的孙女,刘月的父亲早年也因为遗传病去世,母亲随即改了嫁,只留下爷孙俩相互照应,如今老村长突发去世,剩下这一个无依无靠的孙女,也全凭村民们的照应和帮协,如今好歹是嫁了一个不错的人家,也算是命运对她有所补偿了。
而当村民们再次见到林珏时,已是今年的三四月间,当初林珏离开这个村子时,也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如今当他再次携带着种种神秘走向这个村子时,业已经有二十出头了。但他仍旧是七八岁时候的那般脾性——冷淡而不近人情,但相比童年时候也却多了一种让人难以琢磨的焦躁和颓丧。因为他的冷淡和不近人情,村民们很轻易地就认出了眼前这个俊俏的青年正是多年前的那个背信弃义的小子。于是村民们在农忙之余,便三三五五地聚集了起来,他们谈论起了关于林珏的种种事情,当所有已知的事实谈论尽了,村民们便评述起各自的想法来,当各自的想法也表达得干干净净之后,他们才开始试探性地进行猜测,直到将他们的猜测也固化为事实,便可以继续评述起各自的想法来了……。
林珏再次见到刘月,是在他回到村子的第二天上午,这对兄妹在相互对视的第一眼便认出了对方。刘月是一个直率的姑娘,她在认出林珏的那一刹那,内心的欣喜便已经溢出到了她的脸上,她因为激动而显得手足无措,倒惹得顾客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她便索性把店铺暂时给歇业了。她领着林珏到了她家去,把她的丈夫和不满三岁的女儿都给林珏作了简单的介绍,她的丈夫是个老实而不善交际的人,林珏又一向性情冷淡,两人之间只是略微寒暄了几句,小女儿对这个陌生的来客也并不感兴趣,自顾自地跑开去了。在如此多年之后,当林珏再次与儿时的玩伴重逢,没有人知道在他的心底究竟激起了怎样的浪花。他的面容仍旧平静而疏远,你无法通过他的表情,亦或是神态,亦或是任何行为举止窥见他心底的哪怕一丁点的变化。他好像就是那样一个人,快乐时是冷静而平淡的,悲伤时亦是这样,更或者说,似乎在他的心里从来都不曾对人世间所有的感情进行分类。
在和刘月相见的那一段时间,旁人并不知晓他们究竟谈论了些什么,直到林珏死后,刘月也仍旧不肯吐露只言片语,但她越是如此深藏,在旁人眼中越是成为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村里的村民们无法知道这个秘密,店老板也无法知道这个秘密,而我作为一个偶然路过的闲人,甚至没有资格知道这个秘密。
翌日清晨,我身上的病态已全然褪去,随着疾病的褪去,我暂时将店老板讲述的故事置于脑后,向店老板叮嘱了几句之后,我便独自一人向着升天寺的方向走去。秋日的清晨格外冷清,村道上只偶尔见到几个挑着担子赶早市的村民,我不愿意和他们打招呼,便自顾自地走着。升天寺在村子的东边不远处,升天寺和这个村子之间被一片枫林隔开,方一离开场镇,血一样的枫林便浸染了我整个视线所及的世界。阳光透过层层枫叶,找寻着所有密叶遮盖不住的缝隙漏了下来。我眼望着林空中呼呼摇曳的枫叶,我的视线跟随着晨风中缓缓飘落的枫叶,我凝视着那些被死死地按入地下的层层叠叠的枫叶。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升天寺里的那个老僧,是否也曾像我这般满目横秋地望着这一片枫林呢,他是否曾有那么一刻的犹豫,想到身前是佛塔,身后是闹市,这些答案如今已经被掩盖进了岁月的埃尘之中。
穿过枫林,又登了好长的一段山径,如此走走停停,到达升天寺门外时已是正午时分。秋日的太阳,早已不似夏日的炽灼,但却仍旧带着一股未被季节轮替所消散殆尽的热烈。寺门一如往昔繁盛时一样,仍旧骄傲地伫立在那里,但寺庙周遭的围墙如今却已经坍塌得不成样子。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只蛤蟆从草丛里某个隐秘的地方跳了出来,一直跳到了那墩倒坍的石柱上,便像我一样静静地栖据在那里,不再动弹。我眼望着这一方被烈火焚毁成为渣滓的废土,不由得再次想起幼时听村里老一辈讲过的故事来。在经历过岁月的颠簸之后,我如今也似乎变得如同当初讲述这个故事的人那样沧桑了,在此我将要打捞起记忆的碎片,并用自己作为人类的微末的情感将它拼缝起来,力图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张完整的图画——或者仅仅是图画的一角,即便如此,我亦是知足的。
(当然,我得事先说明一点,这个故事是无从开端的,所谓的起点,都不过是一个故事的时间节点而已。)
我站在时间的某个节点上,尽力向着记忆之中回溯,我看见了那个夜晚的烛光闪烁,如同星辰一样,我躺在曾祖父的身侧,他那老迈昏昏的眼皮下,一对枯老的眼神里闪烁着微光。
“他跟随着命运的指引去了那里……”,曾祖父讲述起来。
是的,结邻跟随着命运的指引来到了失落堰边,他在池边久久伫立,望着缓缓落下的夕阳,他微笑着走向了那一方秘境。池水在疯狂地翻滚,不尽的潮水涌向他的面颊,沼泽下的砾石已刺破了他的脚心,水下未知的生物(抑或是死物)疯狂地吮吸着他的血液。伴随着激荡的水波,池底似乎传来了一阵阵凄厉的呼喊。就在结邻被完全淹没的那一刻,池水忽而变得如同天空中的晚霞一般胭红,它在四岸之间肆意地掀卷,如同一头被惊吓的猛兽。整个失落堰都沸腾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不知名的油腻的气息,那些败草像是密密麻麻的触手,它们拉扯着他,拖拽着他,将他引向人世之外的地方……。
远处的田野依然宁静,沉沉黑夜慢慢退散,侧耳倾听,偶尔也有几声鸟啼在空旷的田间回响,村庄里闪烁着数点灯火,也许偶尔还有些嘈杂的人声,但未及传入到失落堰来,便已被清晨的薄雾吞噬了去。又宁静了一些时候,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远处微微泛白的天空,它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这一方死寂的池塘里,传进了“失落鬼”的耳朵里。此时结邻的心中会产生怎样的遐思呢,他是否知道这一声啼哭是因为他而存在的,他的心里是否也曾怀着如同人类一样的感情在怅惘,亦或是欢欣呢,作为人类的我们已经无从知晓。失落堰一如往常的寂静,微风吹不进,露水滴不进,偶尔会有那么一阵山雾随着轻风而来,却也无端地绕开了。结邻自顾自地趴在池塘的岸边,他呜咽呜咽地发出凄厉的叫声,他百无聊赖,便折断了自己的手指,向着池心扔去,整个失落堰的寂寞,如同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它将结邻笼罩在了其中。
到了破晓时分,失落堰仍旧静静地栖居在那里,它的寂寥早已经变得和岁月一样淡漠而深了。那般死亡的领域我们暂且不再深涉,姑且将视线聚集到人世中来吧,眼前这个美丽淳朴的村庄,在旋转的晨光中,它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怅惘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曾祖父原本的讲述自然不完全是这样的,在我那未被思绪触及到的记忆的深渊里,这仅仅是偶然被我的思绪所打捞起的小小的一片,它从曾祖父老迈昏昏的讲述中变化而来,而当曾祖父去世的多年之后,当我再次回望这段故事,当初那个小小的我怀着多么纯粹的敬畏啊,如今在乱糟糟的尘世间搅扰,这段故事已经将我推了开去,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它,猜测它——天知道这是一件多么让人遗憾甚至于疼痛的事情。)
2021年04月14日
暂结稿于成都市武侯区桐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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